原创 末流郎中罾事物语2023-09-23 06:30:23湖南
作者：末流郎中
先师往事
先师若在，今年103岁寿了。
师在时，医名著于乡党，虽出生于旧时，但思想并不落伍。是农村里德高望重的人。
师幼时习武学医，自带侠气。除医易之外，师亦对儒释道三教颇有涉猎，常有智慧火花。
午夜谈继承
师二女一子，皆聪明，但都不学先师医术。我和先师聊天时，谈到这个问题。先师说，无妨。这让我很吃惊。“老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志不在此，不可勉强。缘起缘灭，缘生缘存。他们不学，总是有人学的。医为祖宗学问，并非我家私有。”师之豁达，可见一斑。
那晚他讲了一个故事，说峨眉临济宗的传承，说一经别传，一在教门中，一在世俗。教门中失传，则学习世俗而返归，世俗中失传，临济宗就收世俗弟子充实民间。这样就保证了临济宗医术不失传。这是个好方法，于旧时言也是大胸怀。他说，儿女不学，有弟子嘛，再往后孩子们真想学，做师叔的也得教。师言大开我心智，但小辈不愿学，我这个庸才师叔，真的是愧对师门了。
无端拒绝收徒
甚多人来找先师，说来拜师学艺。先师收了几个，多数还是拒绝了。他老人家既有对学者人品的考量，也有老了力不从心的原因。
某日里，他的远房亲戚带儿子来，虽没明说，但看样子，人家想让孩子来拜师学艺。
我大师姐的川派厨艺，本来是挺好的，在镇子上开饭店。但因为我的缘故，先师也爱湘菜了。那一次，先师让师姐炒了个猪鼻子，加蒜米、酸辣椒。我偷跑到厨房里，夹了一块尝了，真的很美味。
喝酒吃肉时，对方就提出拜师。没想到先师拒绝了。让我很不理解。后来过了几天，先师便告诉我原因，原来那天有个细节，那男孩用筷子夹了块有少许毛的猪鼻子肉丢到垃圾桶里去了。那个时候，杀猪后处理猪毛，是用开水烫除，不方便的地方则用烙铁、火钳、铁棍、铁块，在炭火里烧红去烫的。当时情景，处理得不是很透彻。特别是猪头部分，总有几根小短的毛，确乎是难以避免的。
先师说了原因，那猪鼻孔肉，他可以不吃，不吃那就不夹呗，他夹了不吃也不要紧，可以丢给狗和大公鸡吃。可丢在垃圾桶里，人没吃到，狗也没吃到，鸡也没吃到。我想，也是。一个不尊重食物不珍惜劳动成果的人，日子久了，必然也不会尊重和珍惜中医的学问和先师的辛苦教导。见微知著，先师不收他是无比正确的。带点毛的猪鼻孔肉，都吃不下，能吃昏灯黄卷的苦？肯定是一个笑话。
我酒后口渴，竟牛饮了先师大茶杯里的它（tuo）茶，先师假装要用烟锅打我，大师姐说，我泡了两杯的。先师就笑骂，你们姐弟总是狼狈为奸，摆我老头的道，还摆得巴实，今天要是打你，人家肯定说我二气……(此处呲牙五分钟)
（巴实：牢靠、扎实、踏实、可靠一类意思。二气：指不尊老，不爱幼，装逼摆谱，缺乏教养一类意思。以上二词，依不同场景意会而可充分理解）
先师天命是侠客
上世纪八十年代，武术复兴。很多传统武师外出教武，弘大国术。我们湖南怀化那里有个老拳师，应邀去先师那里乡下教武术。先师知道这事，非常高兴。每天晚上提了马灯，去请他来喝酒吃肉。
日子一久，周围的人便认为这老拳师和先师是朋友。学习者甚众。几个月来，都是如此。
师娘原来也不理解，先师说，我学过武，但没有教徒弟，愧对祖师爷。这兄弟来了，正好。学的多，就会的人多，是好事。学的多，总学费也多些，花甲老人出远门，不容易，他总不能空手回湖南吧。我这样做，三方心愿都了了，是要得的。你这个婆娘，你不懂，再多的钱，我和你死了带得走么？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故事，师娘常在我耳边说：老鬼总是有他的道理。师娘听力差，她觉得很小声，其实屋子里的人都听得见……先师听了，便眯着眼笑。
有一个年轻人，刚学医毕业，做村医。那个小伙子有个外洗疥疮的方非常好，济人甚众。但有个小病人很顽固，老搞不好。患者便来找先师，先师说，那娃儿来找我要药，我托人找到了，你明下午就有了。
下午，先师便派孙子去告诉年轻人，让小伙子前来。先师开了个内服方，给了他半斤凉薯籽，叮嘱他每剂外洗药里用半两。
后来，那个小病人就好了。而先师，只要遇到皮肤不舒服的就推荐给年轻人。年轻人也慢慢地有了点名气。
有天晚上，先师问我读过《菜根谭》么？我说，没有细读，有翻过。先师说，后学是需要提携的，我不能够倚老卖老，要帮人家，要成就他。我死了后，这附近还有接脚的中医。我深以为然。先师又说，我背《菜根谭》的两句话你听：交友须带三分侠气，做人要存一片素心。
咦，先师有侠客的味道。
先师是个糊涂虫
特殊的历史时期，先师所有藏书都被付之一炬，我家的三板车书也被烧了个精光，每念及此，不禁唏嘘。
某次酒后，先师说，那个时候，很多糊涂人做了糊涂事。他们不是坏，是不懂。不要去记仇，否则怨怨相报何时了呢？也不利于自己的修心。自己该做的事情是多方搜集资料，努力认真学习。和衷共济，才能进步。先师内心之高洁，由此可见一斑。
先师慈悲，乐于助人。欠钱还不上的，每三年烧一次欠条。他说，烧过后就没人欠钱了。也有人少给钱，也有人趁先师忙，赖掉诊费走了的。先师其实都知道，他也从不说。
我曾跟先师聊过这事。先师以为，时间是教人改邪归正的良师，也是一面照妖镜。大师姐曾对这些情况不高兴，先师总说，人都是要脸的，可能人家有难处。父亲如此，女儿也就不好说了。不过因为这样，先师平生也没有积蓄，是个老穷人。
有其师必有其徒，我也如恩师一般稀里糊涂的活着。虽然我学识浅，才智平庸，而于读书看病，却是认真的。这也是先师和先父对我的深刻影响。
我忽然想起《三国演义》开头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也许这词，能够诠释先师那颗沧桑而无限悲悯的心。
癸卯年萑苇初临末流郎中于都庞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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