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末流郎中罾事物语2022-11-26 07:58:06湖南
作者:末流郎中
四十年前医林旧事一桩
这个故事,四十年前的。那时的当事人,包括医者和患者,都已不在人间了。今日再说此事,不会兴起恩怨之争。更何况那两家已断了传承,就我家还有我这个庸才算个继承人,苟延残喘。
记不得是1980年还是1981年了,反正在这两年之内。那时很少有人去县市一级医院看病,一是贫穷没钱,二是交通极为落后。因此,只要不是生死关头的重危病,大抵是不去的,病人一般找附近的赤脚医生或民间中草医。我没有神话过往,只是较客观地描述当时的情景。
有个刘大叔,泥泞地里干活,回家又挑着一担湿草,不慎跌了一跤,把右手摔伤了。
他老婆娘家,有个武术师,有中草医术常有采药给人治跌打损伤。于是刘大叔便找到了他,他也很认真。但不知咋的,刘大叔的手没见什么进步。伤情和用药虽然不明确,但那个夏荒,刘大叔家缺粮,那必然是营养不良了。
当家男人干不了活,上老下小一群人日子咋过呢?可他的婆娘很急,又去找了个徐师父。徐师父有来历,他的爷爷和湘西龙长卿,还有杜心五有老交情,那见地是不错的。但是,徐师父少年时比较贪玩,祖、父二代的东西没有继承周全。
徐还真有些水平,刘大叔的肿消了十有八九,可活动极困难。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徐虽是没上过学的文盲,性格却非常直诚。他跟刘大叔说,你去找王先生吧。
记得某天晚上,刘大爷(刘的堂叔)便提着马灯来找我父亲。父亲沉默良久,便说,您让他来吧。为什么要刘大爷来呢?因为特殊年代的烧医书、批斗、殴打,给父亲留下了难以治愈的心灵创伤。那时候刚刚包产到户,他老人家心里的阴霾还没有散去,拒绝任何病人。他不看,总推说,书烧了,原来会的也忘了。一个被患者摧残过的医者,心里的痛苦可想而知……
父亲毕竟是读书人,小范围内算饱学之士,是很尊老爱幼的。刘大爷的夜访,就是把对了我父亲的脉,因为大爷和先祖父还是多少有点交情的,无论如何,我父亲会卖这个面子。
我记得刘大叔来后,父亲啥也没有说。我记得是给重新整理了一次伤处的。敷的药我记得:杜仲、栀子、酒糟、面粉。再过几日,便换了药,用八稜麻、骨碎补、自然铜、六汗之类。也是和酒糟、面粉共捣,而夹板开始用的杉树皮,后来就改成油桐皮了。
约十许日,刘大叔的夹板便拆了,父亲便给了些草药外洗。
如是刘大叔便康复了。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应该是中秋前几日吧,刘氏叔侄就来了,提了一竹篓的泥鳅,用竹筒背了好几斤酒来,来陪我父亲喝酒。当然上首位,是我家老祖母。
老祖母的酒量,比父亲要大,刘氏叔侄量也不小。在生活苦的年代,美食当前,成人都难免流口水,小孩哪里忍得住呢?我假装很真地烧火,也趁我母亲不注意,去锅里偷拈泥鳅吃。
刘氏父子,当然是来答谢我父亲的。我假装低头吃饭,一边偷听长辈聊天。聊我曾祖父的江湖过往,讲我祖父给人处理问题的谋略,讲我太外公扬威武汉的过往,讲我两边长辈给人接骨续筋的往事……
接骨的三个人,其实是老熟人。大概1996还是1997年的某个晚上父亲带我去徐师家,刘大叔老婆娘家的那位也去了。
酒过三巡,便聊刘大叔当年的疗伤过往。想探究失败原因和治疗法理。
等他们说完后,父亲就开始说了:大体是一般伤筋脱臼,伤科药用得宽泛随意,没有太大的事情,只要局面不是过寒过热就可以。如果骨折呢?接骨相斗,是要比较细致的。但细致的基础上,开始只用活血化瘀和续筋的药,先别用接骨长骨的药。一个呢,万一患者起居不良诱发二次错位,你用药猛,骨痂长歪,纠错时就痛苦得很,如果只用活血化瘀,舒筋活络药,则瘀退肿消。万一有错失,也可细细摸索,再给人对接上而痛苦不大。这是同时考虑到医者和病人的。
至于患者伤后,局部肿热,外敷药物时,最忌用大寒大凉的药强行镇压,血见寒则凝,不利于瘀血消散,这就消肿困难了。
那晚他们都开诚布公地聊,我是晚辈,只负责听,没有插话。但我终于明白那两个前辈用药失误的地方了。一个过凉,消肿困难。一个接骨时不够细致,又误用了强力接骨药。真正我父亲给刘大叔是再接了一次骨的。从我今日的眼光看,那是个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并尺骨茎突撕脱性骨折,在保守治疗的过程中手法要求还是不低的。
从徐师父家回,下山有四里路。我就问父亲,杉树皮夹板和油桐皮夹板有什么区别?得到的答案是:杉树皮稳定性强,而油桐皮有良好的可塑性。这两个东西,不但是夹板,也是药。
可惜时过境迁,徐家调经带的草药方法,没有传下来;刘大叔那个亲戚有一个专治不孕的方,叫十六变,也失传了。想起来很可惜,这两个宝贝就这样从人世间消失了,永归尘土。
而因为人生的无奈,我在外的时间多。我父亲大人的东西,我也有很多没有继承下来。常常有贤者批评肤浅者是半桶水,而我却是桶底的水痕,连晃荡的功夫都不够。每思及此,心里便无限惭愧,并深深怀念这些长辈。
末流郎中1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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