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国产音乐剧《妈妈再爱我一次》在北京热演。我第一次听说这事是北京的建雄君前往观摩后发在微信里的一条消息,当即我就向他打听过有关情况并试图在网上找到相关视频。当时,关是关注了,但还谈不上心动。昨天,钟武老弟同样发在微信里的一条叫做《音乐剧离市场多远》的消息却一下子唤醒了我对自己曾从事音乐剧创作和研究工作的回忆。
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株洲观摩全国歌剧汇演,生平头一次看到了音乐剧和见识了音乐剧的魔力。此后,我的视线就被音乐剧吸引,生命也皈依到音乐剧之中。先后创作了《不灭的太阳》、《梦醒时分》、《在那遥远的地方》等大型音乐剧以及大型音乐话剧《两性战争》和独幕音乐剧《救生圈》等作品。与此同时,撰写并发表《戏剧的新路——谈谈音乐剧的民族化问题》、《儿童剧创作演出亟需创新》等跟音乐剧有关的论文。其中《戏剧的新路》一文虽然发表刊物档次并不高,却因为之后我将它发表在国内几个音乐剧网站中而在全国引起较大的反响。音乐剧界引领潮流的人物文硕先生甚至在他的专著里多处引用这篇文章里面的观点。现在一些文献网站还能找到这篇文章。可笑的是,还有人从中偷了几段合到一起,作为他的论文发表……此外,我还应邀参加了在上海举行的全国音乐剧研讨会。
那是一段充满激情的岁月,前后大约持续十年,这种激情因为自己所处的小环境和音乐剧市场始终振兴不起来的大环境逐渐冷却。今天回想起来,犹如做了一个长达十年的梦!
为了给这个梦留下一些痕迹,我曾经把独幕音乐剧《救生圈》发在微信里——当时还没有这个意识,现在又把《戏剧的新路》一文刊发于此,算是一种对生命历程的纪念。

上图为享誉全球的音乐剧《猫》
戏剧的新路——谈谈音乐剧的民族化问题
曾泽刚
湖南大众传媒职业技术学院学报 >> 2002年2期
中国戏剧不景气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与此相反,国外的音乐剧却越来越火爆,一个成功的音乐剧动辄十年、二十年地演下来,十亿、二十亿美元的票房收入着实让国人眼热。于是,在上个世纪最后十多年中,一些有识之士纷纷对音乐剧寄托改变中国戏剧不景气现况的厚望,或热心介绍国外音乐剧,或自己动手创作上演中国的音乐剧。一时间,国内剧坛煞是热闹。先是沈阳话剧院上演了根据台湾电影改编的音乐歌舞剧《搭错车》;接着,南京前线歌舞团的轻歌剧《芳草心》热热闹闹地晋京演出并被全国各地剧团学习和移植;九十年代初,哈尔滨歌舞剧院在株洲全国歌剧观摩演出中推出《山野里的游戏》,这个我国首次正式挂牌音乐剧的“游戏”,不仅在国内市场颇受欢迎,而且还演到俄罗斯去了。接连几个戏成功的演出实践不仅大大鼓舞了音乐剧探索者们的士气,也让所有的业内人士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了振兴中国戏剧事业的希望。然而,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是,接下来音乐剧的市场遭遇却每况愈下,新上演的音乐剧的演出状况一个不如一个,有的演不了几场就散场,有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演出了上百场,却还没有收回几百万投资成本的零头……最近十余年来音乐剧的市场情况似乎向人们证明了一个事实:音乐剧可以振兴欧美戏剧,却改变不了中国戏剧不景气的状况。戏剧工作者们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条振兴戏剧之路、艺术家们呕心沥血勒紧裤带上演的音乐剧居然得来的是这么一个相反的证明,这真让人欲哭无泪!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个局面?是不是音乐剧不符合中国国情?回答当然是否定的。谁都知道,艺术无国界;一出好的音乐剧既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同样也是世界的,会被世界各国人民所喜爱。国外最有名的音乐剧《猫》的演出情况就证明了这一点。这个戏1981年在英国伦敦首演,1982年登陆美国百老汇,后来又被制作成各种版本,用十种语言,在三十个国家和地区演出,每到一地都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据统计,到1995年止,它在全球的票房收入已超过了二十亿美元。
西方国家能够普遍喜爱音乐剧,那么是不是东方国家就接受不了呢?日本音乐剧的演出实践证明,音乐剧在东方国家同样大受欢迎。《猫》剧就曾在日本演出两千多场。上演这个戏的日本四季剧团,不仅靠大量移置西方国家的音乐剧而辉煌,而且自己创作上演的音乐剧《李香兰》也成为了世界公认的重要的音乐剧剧目。
我国观众也不例外,《搭错车》等剧目也曾火爆一时,创下过全国巡回演出的纪录。
由此可见,真正优秀的音乐剧是不受地域限制的,我们的音乐剧演出之所以滑坡另有原因。
原因在哪呢?居其宏先生在《中国音乐剧十病》①一文中给探索中的我国原创音乐剧“号了脉”,列举出了它们在技巧和决策等方面存在的“十症”。我们不得不承认,我国的原创音乐剧中或多或少地存在这些毛病,并直接影响着音乐剧的质量,如果要从这些方面来“诊断”的话,笔者还可以补充几症,比如制作不够精细——先天不足症,创作人员生活功底不够厚实——营养不良症等,但是笔者认为,这些都还不是我国音乐剧刚刚起步就走下坡路的主要原因。
为了找出真正的原因,我们先来看看美国音乐剧的发展史。美国是音乐剧重要的发祥地,它在音乐剧的发生发展过程中作出了卓越贡献。在《演艺船》中,它最先把严肃题材引入到音乐剧之中,并且第一次严密地“把美国乡土的剧本故事和歌曲、舞蹈组织在一起了”②;此后,《波吉与贝丝》、《俄克拉荷马》、《长发》等剧目又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上对音乐剧进行了大胆的革新。这里尤其要提到的是,不断革新中的美国音乐剧特别注重本土化和民族化。如在内容上,美国音乐剧最先打破种族歧视,把黑人生活搬上舞台,在《俄克拉荷马》一剧中,展现出地道的美国农村生活等等;在形式上,美国音乐剧把带有浓郁美国风情的黑人民谣、蓝调和爵士乐变成了音乐剧不朽的组成部分,而传统的芭蕾则被改造成了独树一帜的百老汇风格的舞蹈。美国的本土化和民族化还表现在引进剧目上。国外再火爆的音乐剧,搬到美国来演出也要经过改造加工、重新制作和包装,以迎合美国观众的观赏习惯和口味。正因如此,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也就是在我国戏剧所谓受电视电影冲击的时期,电视电影比我们更发达的美国,其音乐剧制作人却正在不断刷新票房记录。
回顾美国音乐剧的发展史,我们不难发现它们成功的两大法宝,这就是不断创新和本土化、民族化。以此来对照我国的音乐剧的演出市场,不景气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尚处在模仿之中的我国音乐剧,谈不上创新,更谈不上本土化、民族化。开始时国人看个新鲜,到了后来新鲜感没有了而隔膜感却产生了。试想想,以爵士乐和踢踏舞来表现中国人的思想感情,从小饱受民族音乐舞蹈熏陶的中国观众能不感到隔膜乃至觉得不伦不类吗?这种情形,就像给孔夫子穿上西装、吃惯了中餐的人天天逼着你吃西餐一样。
这就涉及到本文着重要探讨的一个问题了,就是音乐剧的民族化问题,也就是探讨民族音乐剧的形式。
我们知道,任何一种外来文化都必须与本民族的传统文化相结合才能够开花结果。音乐剧同样如此。欧美音乐剧是在欧美深厚的文化背景下产生的,它与东方文化既有相通之处,又各有差异,如果不缩小这种差异,就犹如两种不同血型的人输血一样,会发生排异反应。民族化既然如此重要,那么我们过去的原创音乐剧为什么忽略了这么一个问题呢?其实,我们音乐剧的创作者们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只是找不到一种能与之相结合的适当的形式。像《山野里的游戏》,创作人员在表现农村生活时有意识地将东北的二人转音乐和舞蹈运用于其中,这应该说是民族化意识的一种体现,由于运用得当,这一部份非常精彩;遗憾的是,因为没有真正找到民族音乐剧的形式,它在表现城里人生活时就傻眼了,只能以通常的流行歌舞来搪塞,因而,这一部份戏不仅显得苍白乏味,而且整个戏的风格也很不统一。在笔者所看过的原创音乐剧中,《山野里的游戏》应该是最好的剧目之一,就是这个最好的,也只是走到了民族音乐剧的门边,却无法再往里走。
那么,我国的民族音乐剧到底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形式呢?笔者认为,只有把音乐剧这种外来形式与我国的传统戏曲结合起来,才能找到民族音乐剧的形式,从而走出一条振兴中国戏剧的新路来。
戏曲,西方人称为中国的歌剧。其实,说它是中国的音乐剧更合适。王国维说:“戏曲者,谓以歌舞以演故事也”③。戏曲的这种形式特征与音乐剧这种“集音乐、舞蹈、戏剧表演于一身的现代舞台剧” ④的形式特征基本相同。其实,每一个戏曲剧种产生之初就是音乐剧。它们的音乐来自民间流行的山歌小调,它们的舞蹈来自时兴的民间舞蹈,这与音乐剧以流行歌舞演故事如出一辙。戏曲与音乐剧这种在形式上的基本近似提供了它们相互结合的可能。
然而,戏曲毕竟不是音乐剧,所以不是,是因为戏曲在它的发展过程中已经程式化了。程式化了的戏曲的音乐舞蹈都已经与时代相去甚远,因此,现代人与它产生了距离和隔膜,使人非得带上一种欣赏文物的眼光才能够走近它;同时,程式化的瓶子太小,现代五花八门的生活内容无法装进去,这就使得它在内容上也无法吸引现代人的目光。这就是戏曲为什么会逐渐衰落、中国戏剧一直景气不起来的重要原因。这也是它与音乐剧结合的最大障碍。好在音乐剧不拘一格,没有任何程式可言,只要打破了戏曲的程式,就能建立起我国的民族音乐剧来。
戏曲不是音乐剧,还因为它是过去时代留下来的艺术形式,而音乐剧是现代的。现代不光指的是时间,更主要的是“现代化”的意思,也就是说音乐剧是现代生活的产物。一方面,它具有现代信息时代快节奏生活的特点;另一方面,它与现代高科技的舞台手段紧密结合在一起。而戏曲则保留着传统生活的基本面貌:一桌两椅,节奏缓慢,既简陋而又繁琐,既优雅而又时不时地透出霉味来。由此可见,戏曲与音乐剧的不同,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传统生活与现代生活的不同所决定的,要让音乐剧与戏曲相结合,就必须用从现代生活中生发出来的形式和内涵来替代戏曲中那些过时的东西。民族化并不是守旧,并不是让传统一成不变,而是“拿来主义”,用人家好的东西来改造和替换自己不好的东西。作为一个正在走向现代化的民族,我们的音乐剧与戏曲的结合应该也能够“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现代”取代“传统”。
戏曲与音乐剧的不同还在于它是写意的,而音乐剧是写实的。写意的戏曲追求的是生活的“神似”,而音乐剧运用的却是话剧的表演方法,更讲究生活的“形似”和逼真。这看起来矛盾,其实,这就像中国画和西洋画的结合一样,正好取长补短:形神兼备,正是艺术的极致。想想吧,如果我们将戏曲中“以虚运实”的手法运用到音乐剧中来,那将会多么奇妙:戏剧舞台所有的限制和清规戒律都会被打破,留给我们的是一个充分展示生活的自由空间,上天入地和一瞬千年都不再是难事!这样一来,我们的音乐剧就不光真正具有了自己的民族特色,而且还比欧美音乐剧多了一双飞翔的翅膀。
几十年前,马可先生就提出过歌剧的民族化问题,很快在当时的中国形成了共识,由此产生了《白毛女》、《洪湖赤卫队》、《江姐》等一大批与戏曲结合得非常紧密的民族歌剧,创造了我国歌剧一个辉煌的时代。同样来自西洋的歌剧能够在与戏曲的结合中卓有成效,相信音乐剧也不会例外。
“春江水暖鸭先知”,作为戏曲大国,我国戏曲界已走在了同音乐剧结合的前面。早在一九九三年,上海沪剧院演出的《金龙与蜉蝣》就大胆地进行了这方面的尝试。这个戏的导演据说在日本学习过音乐剧,他在导这个戏时大胆地把古老的淮剧音乐剧化了。首先,他去掉了四龙套,而代之以舞队。这个替代品拉近了现代观众与古老剧种的距离,在渲染气氛、表现戏剧情境和人物的思想感情等方面起到了四龙套所无法比拟的作用;其次,他让演员的身段不再是呆板的程式,而是现代感很强的舞蹈动作,每一个动作和造型都从体现人物的内心感情出发,非常好看又富有现代气息。这方面的尝试还有汉剧《弹吉它的姑娘》、壮剧《歌王》等。这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二十世纪行将结束的时候,黄梅戏《秋千架》、《徽州女人》和越剧《孔乙己》纷纷挂出了黄梅音乐剧或越剧音乐剧的招牌,尽管有的后来在演出中又把音乐剧几个字去掉了,但是我们毕竟从中看到了我国民族音乐剧公开亮出的鲜艳的旗帜。
综上所述,我国的音乐剧必须走民族化的道路,而要建立建设好民族音乐剧,把欧美音乐剧的形式与我国传统的戏曲形式相结合是唯一可行的道路。这不仅有利于音乐剧在我国的发展,而且也有利于我国传统戏曲的革新。
一条振兴民族戏剧的新路已经出现在我们脚下,我们有理由相信,我国的戏剧事业一定能够沿着这条康庄大道走出低谷,走向新的辉煌。
参考文献
① 1998.3.《歌剧艺术研究》。
② 周小川、肖梦等著《音乐剧之旅》115页。
③ 王国维《戏曲考源》。
④ 《音乐剧之旅》第4页。

上图为2008年上演的音乐剧《妈妈咪也》国内试演版剧照。《妈妈咪也》被称为“全世界目前拥有最多演出的音乐剧!创造票房奇迹最快的音乐剧!票房总收入超过20亿的音乐剧!每晚观众超过两万人的音乐剧!短短几年内成为百老汇21世纪标志的音乐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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